戛纳亲历者独家揭秘:19部入围电影背后,是“少数派”的游戏规则

戛纳,一台艺术的永动机

去年第一次来戛纳,从西边的老城迂回行至电影宫,再一路独走到东边的海滩尽头,从电影宫出发沿主干道向北,最后从铁路折返,就这么来来返返做了多次道路侦察;作为无咖位制片新人的我,第二年来到戛纳,总要来做点正经侦察工作了。

戛纳并非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国际电影节,比它更早的有威尼斯,年纪不相上下的还有洛迦诺和爱丁堡,但戛纳能稳坐其圣殿地位,可能真的是源自它的精英式运行机制。戛纳向来就以发掘足够资格伴随自己左右的世界级导演为己任,日后也常常极为仰仗他们对戛纳的荣耀与价值反哺。“戛纳”与“戛纳导演”们在互动中走向各自更为强大的未来,他们之间的这种需要与被需要的“共谋”特性,相信任何一个电影节都无法比肩。它就像是一个顶级的奢侈品牌,进入的席位有限又令人无法抗拒。

本届戛纳的映前动画就是明证,代表历史与荣耀的台阶从深海踏出海面,每一个曾被戛纳发掘又令戛纳闪耀的导演名字,被以金色镌刻在每一级台阶上,这流动的台阶又像通往圣坛之路,及至棕榈叶翻身而起的那刻,台下每每总要掌声雷动。

没错,戛纳就是,出一个映前动画,好像都要令人热泪盈眶、令人击掌不停的地方。它绝没有柏林电影节的亲民,所有放映均不对外售票,只对业界人士按照严苛的等级标准有限发放准入许可。

因而,这里就拥有世界上最苛刻毒辣的观众,我们和他们一样,不远万里飞来这个南法小城,住着昂贵的酒店、吃着昂贵的法餐,每天挤破头地看电影。任何一位新人作者带着电影来到这里,都要接受这把双刃剑的挑战,荣誉等身的同时,也必须面临最为刁钻的批评。

实际上,与戛纳有着或明或暗的“共谋”关系的,不仅仅是这些年复一年地被戛纳刻上它的荣耀台阶的导演们,还有那些藏在幕后一以贯之地操办着一部电影从开发制作到发行宣传的每一步的大公司们。它们所辖的电影,常年获得戛纳垂青,称其为“明星公司”也不为过。

1.那些与戛纳同在的“明星公司”

在中国,一部电影的制片方光环,总要高过这部电影的发行方。除非现象级的个案,我们很少看到某家发行公司拿下某部电影发行权一类的新闻见诸媒体。但在欧洲,尤其是艺术电影的市场语境中,某家公司取得某部电影在某个区域的发行权利或取得这部电影的国际销售权的新闻,常见于Screen、Variety、HollywoodReporter等职业电影媒体。

临近戛纳开幕的一周左右,欧洲各大以发行见长的“明星公司”们,就要频繁在以上几家媒体推送独家合作新闻稿,公布其最新获得发行或销售权利的电影片单,某些更有战略规划的公司,还会趁机发布一批尚处于开发阶段的新项目片单。可别觉得他们的发布,像我们国内公司在上海电影节疯狂发项目一样,他们的发布,有着明确的市场目的,选择在戛纳开幕前一周,恰恰可以在电影节期间同期进行全球预售。除了戛纳之外,柏林和多伦多这一类拥有较大的附属电影市场单元的电影节,也是这些公司们季节性的目标市场。

这些被他们提前介入预售的电影项目,往往会在后续一到两年内,在各大最重要的国际电影节上陆续现身。然而,当下这届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影片,可能早已被这些公司在一两年前便拿下了全球销售权利,并已经下足了工夫、做足了工作了。只有少数新导演的电影,往往要等到电影节首映或者颁奖前夜,才陆续被大买家买走。一部成熟布局的官方入围实力派电影,一般早在戛纳开幕前就搭配好了全球销售公司、全球宣传公司、法国发行公司以及法国宣传公司四位一体的出征格局。

这一批“明星公司”之间的竞争,从早期单部影片的争抢,最终都会演变为导演品牌的争抢,因为艺术电影市场的竞争,无非就是头部导演的竞争。一个不折不扣的寡头竞争序列,展现在我们面前,这或许才是艺术电影市场最高级的欧洲玩法吧。

以往中国媒体习惯性地抱持一个今天看来显得苍白的论断,认为艺术电影就是走远离市场的电影节路线,熟读欧洲兵法之后,我们才意识到,当年我们对电影节与发行市场关系的理解,有着很大的误判。

恰恰相反的是,一部能够入选戛纳官方单元的电影,首先在电影节首映上是要花费一个昂贵的宣传成本的,而反之,入选戛纳,又能够极大地促进这部电影的发行业绩,尤其是海外发行部分,好比一些南美国家本身对艺术电影的消费能力就很弱,大概每年只有擒得金棕榈、金狮和金熊的电影才能有发行机会。这一投入与产出的市场关系,与我们在国内投放一部电影进入大银幕市场,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我们就以本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19部入围影片为例,来做一个它们背后全球发行公司的分析:

WILDBUNCH

法国公司WILDBUNCH无疑是最大赢家,四部主竞赛影片《温柔女子》、《敬畏》(法国发行权由STUDIOCANAL取得)、《无爱可诉》(法国发行权由老牌公司PYRAMIDEFILMS取得)、《罗丹》(法国发行由WILDBUNCH旗下的法国发行公司负责),还包括一部非竞赛单元开幕电影的《伊斯梅尔的幽魂》。笔者查阅了2016年戛纳电影节期间WILDBUNCH发布的项目片单,惊人地发现以上五部影片曾全部出现其中。

法国公司FILMSDISTRIBUTION囊括了两部竞赛片,包括《每分钟120击》(法国发行权由MEMENTOFILMS取得)以及《双面情人》;向来以精准的美学判断力著称的德国公司THEMATCH FACTORY也占得两张席位,《凭空而来》、《木星之月》(法国发行权由PYRAMIDEFILMS取得)就由它全球销售。

两家扩张速度极快的公司MEMENTOFILMS和MK2FILMS也各自获得一部竞赛片席位,分别是《好时光》(法国发行权由老牌公司ADVITAM取得)与《光》。其中MK2FILMS还在电影节期间从安乐电影手中拿下了中国电影《路过未来》的法国发行权。其他分得一张席位的,还有法国公司LESFILMS DU LOSANGE的《快乐结局》,由欧洲知名制片人PhilippeBober创设的法国制作兼发行公司COPRODUCTIONOFFICE的《自由广场》(本届金棕榈),英国公司HANWAYFILMS的《圣鹿之死》,以及韩国公司FINECUT的《之后》。

聚焦于制作和本土发行业务的法国公司HAUTET COURT,还争取到了三部竞赛片的法国发行权,包括《圣鹿之死》、《光》和《温柔女子》。

唯一能够游离于以法国和欧洲公司为核心的艺术电影市场游戏规则之外的,可能就要数美国电影了。《牡丹花下》就由隶属于环球电影公司的FOCUSFEATURES进行全球销售,李安导演制片人詹姆斯·沙姆斯就曾担任其CEO职位。哪怕是非常接地气的法国发行也没有交给法国公司,而是由环球电影公司的法国公司来全权负责;另一部竞赛片《寂静中的惊奇》,也是由美国公司FILMNATIONENTERTAINMENT担纲全球销售。

值得额外关注的一个案例是竞赛片《你从未在此》的全球销售权利,由一家美国新公司IMR来处理。先要说起WILDBUNCH公司强有力的幕后人物,公司创始人,被ScreenDaily赞叹为“法国电影销售冠军”的文森特·马拉瓦尔。熟谙艺术电影发行规律的他,令WILDBUNCH在戛纳稳定地保持着惊艳成绩。就在去年年底,他力主以WILDBUNCH作为最大股东,在美国推动合伙成立了制作公司INSIDERS,再由这家公司与MadRiverPictures合伙成立了以发行为核心业务的IMR公司。可以看到,《你从未在此》差不多就是IMR成立半年以来,首次发力。

《玉子》

另外,还有两部电影《迈耶罗维茨的故事》和《玉子》,在戛纳官网显示并无全球发行公司介入。《玉子》的状况,应该与电影节开幕前爆出的法国发行商与其大资方Netflix之间的矛盾有关。因为这一矛盾,戛纳电影节还修改了2018年报名规则,要求每一部报名戛纳的影片,必须保留在法国大银幕上映的权利。

这几家能量巨大的“明星公司”,每年在戛纳的表现,既稳定又此消彼长。WILD BUNCH无疑是龙头老大,每年在版权购买上,大概保持着1000万至1500万欧元的保底支出,这在欧洲的发行公司里,必然是数一数二的动作。而MK2FILMS和MEMENTOFILMS也越来越受到国际媒体和海外制片公司的关注。他们和其他公司一起,既切分了戛纳的大蛋糕,又构成了世界范围内知名导演品牌的寡头竞争版图,笔者对其中几家公司的大致状况做了一些统计如下:

应当说,顶级导演品牌在各大“明星公司”之间的正常流动,不仅没有阻碍行业的良性发展,甚至有效地分配了世界范围内艺术电影有限的发行力量。在这一多年累就的场域中,不仅有WILDBUNCH和THEMATCH FACTORY这样的行业霸主,也有FILMSDISTRIBUTION和CELLULOIDDREAMS这样艺术品位卓越的老牌公司,也有MEMENTOFILMS和MK2FILMS这样的发行新贵,当然MK2的历史其实十分悠久。

根据大致的市场数据,每年入选戛纳主竞赛单元的影片,在法国市场平均能取得从3万到100多万不等的观影人次票房。

2.猜猜明年戛纳会有谁?

大多数“明星公司”都会在各大电影市场期间,有序地发布一批新近确定合作的项目片单,而每年戛纳季的片单,又因其公布时机,而给外界营造出更多的想象空间。

在戛纳与公司们系统性的互动机制下,这批戛纳片单中的其中一部分,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下一年度的戛纳电影节,另一部分则也会因时机、质量以及运命不同,而出现在其他各大国际A类电影节之上。

先来看WILDBUNCH的本季片单,在其正式发送给买家的片单以及电影节期间印刷的项目手册中,官方公布的项目一共有六个,其中三个项目于电影节开幕前,在ScreenDaily上做了单独的露出,它们是,由首度执导银幕处女作《性、谎言和录像带》便揽获戛纳金棕榈的史蒂文·索德伯格担任监制的影片《Beats》,公司长期战略合作导演是枝裕和的新作《The ThirdMurder》,以及中国新导演携汤唯主演的第二部长片作品《地球最后的夜晚》,其中是枝裕和的电影已经在后期制作中,并将于今年9月9日在日本上映,意味着该片很可能的目标是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

随后在戛纳开幕的第三天,WILDBUNCH又发出新闻,综合公布了其余项目,包括追加发布的法国导演让-斯蒂芬·萨瓦尔的《Addicted ToViolence》,他的处女作《疯狗强尼》在“一种关注”单元首映,第二部作品《炼狱信使》进入今年戛纳的“午夜展映”单元。其他两部项目,还包括意大利艺术家洛伦佐·马托堤的《TheBears’ Famous Invasion Of Sicily》,以纪录片《达尔文的噩梦》著称的纪录片导演雨贝‧梭裴的新作《EPICENTRO》,以及中国女导演文晏的第二部作品《水上嘉年华》。

除此以外,还有早先已经在其他电影市场首轮发布过,目前处于不同制作阶段的项目:让-吕克·戈达尔的五章节电影《THE IMAGE BOOK》,菲利普·戈杜的《RACINE》,克莱尔·德尼的《HIGHLIFE》,动画导演米歇尔·欧斯洛的新作《DILILI IN PARIS》,克里斯蒂安·卡西雍的《MYSON》,麦克·罗斯金的《RACER AND THE JAILBIRD》等等。

与往年戛纳的项目片单相比,今年戛纳的WILDBUNCH片单并非最为出众,猜测其也因此而采取了单独发稿的策略,而非综合发稿。但总体项目仍然类型丰富,横跨了知名导演与值得期待的新导演,剧情片、纪录片和动画电影。

MEMENTOFILMS则在电影节刚开幕,便高调宣布了其合作导演努里•比格•锡兰的新作《TheWild Pear Tree》已经在后期制作的阶段,新闻主标题就直接指明锡兰此作意欲瞄准2018年戛纳。MEMENTOFILMS从锡兰的《安纳托利亚往事》就开始合作,直至《冬眠》摘得金棕榈,从新闻来看,此次更有MEMENTOFILMS PRODUCTION以法国合作制片方名义更深地介入合作。

MEMENTOFILMS也曾在法国发行了伊朗导演阿斯哈•法哈蒂七部电影中的六部,此次也公布了他尚无明确片名的新作,同样剑指2018年戛纳电影节。

手握两张王牌,MEMENTOFILMS虽然仍不足以与WILDBUNCH相抗衡,但明年的戛纳,明显将是他们的重要战场。

THEMATCH FACTORY则在电影节举办中期发布了两个项目,其一为阿根廷新秀导演AlejandroFadel的新作《Die,Monster, Die》,项目曾在戛纳CinéfondationRésidence单元做项目开发,另一项目为ÍsoldUggadóttir的《AndBreathe Normally》。

丹麦导演拉斯·冯·提尔的新片《House ThatJack Built》也将于今年6月杀青,但该片发行将由北美公司掌控;以《索尔之子》惊艳戛纳的匈牙利导演拉斯洛·杰莱斯,早在2016年底就对媒体宣布即将拍摄第二部长片《Sunset》,其合作公司FILMSDISTRIBUTION尚未公开任何信息。

曾夺得金棕榈的法国导演雅克•欧迪亚再推新作《TheSisters Brothers》,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作品将是北美公司主导,其全球销售权利已然从当年的CELLULOIDDREAMS转向了文森特·马拉瓦尔创办的IMR公司;差不多同时间,法国知名制片人查尔斯·吉伯特的公司CGCinema也公布了法国女导演米雅·汉桑·露芙的新计划《Bergman Island》。查尔斯曾一手发掘了在法国拍片的土耳其女导演蒂尼斯·艾葛温,她的电影《野马》曾获戛纳金摄影机奖提名,而她的新作《The Kings》也正是由CGCinema与文森特的IMR公司合作。

由此可见,INSIDERS与IMR的新鲜组合,是否有可能再造一个北美WILDBUNCH奇迹,值得我们持续观察。而这一公司组合,也有望成为搅动戛纳版图的新一波力量。

3.结语

戛纳,一台艺术的永动机。它既圈定了一种少数派的游戏规则,同样也开拓着一种艺术电影得以持续经营的市场机制。

无论这个世界的艺术电影市场如何萎缩和退化,毕竟,我们真切地看到了像WILDBUNCH这样的巨型艺术电影发行上市公司,看到了MATCHFACTORY那样予人合作的荣耀感的精准公司,以及秉持“导演标签”(Director Label)和“未来经典”(Future Classical)概念三十余年的CELLULOIDDREAMS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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