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po
在不少女性主义者看来,春节档电影“含男量”依旧不低:《飞驰人生3》是几乎清一色的男性阵容,《镖人》是传统武侠气质主导的男性叙事。
但今年春节档数据异常好的“短国”,风向却悄然不同。
春节前后的短剧榜单里,女性群像剧频频霸榜,题材已经从“大女主”跨越到“双女主”。《糟糕,和闺蜜一起穿书后把反派玩儿坏了》以双女主穿书轻喜剧突破红果1.2亿热度值,《白夜花园》用悬疑结构包裹女性纠缠与互助,《双姝美探》则将两位女性放入民国探案框架。
在主旋律赛道里,双女主也成为切入口。春节前,法制日报社影视中心与爱奇艺、稻草熊联合发起的微短剧线上剧场品牌“法眼剧场”首部作品《罪恶拼图》正式开机,由傅菁与戚砚笛搭档主演的双女主追凶悬疑剧一经官宣便引发讨论,“是谁家死去的CP突然攻击我”“我的CP又复婚了”等评论迅速刷屏。
短国的“含女量”持续上升之余,女性叙事在短剧赛道里占据更显眼的位置。
如果说大银幕春节档仍然围绕男性叙事运转,那么在短剧赛道里,“就要看女人”的情绪已经变成一种清晰的趋势。
“双女主”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在短剧赛道中完成了重生。
两年前,这类故事还只是长剧里的闺蜜线或工具人角色;如今,在重生复仇、大女主逆袭、豪门博弈、宫斗翻盘等题材中,女性之间的关系被直接推上结构中心。双女主不再是陪衬,而是卖点本身。
数量的暴增,比某一部爆款更值得关注。



双女主短剧暴增,离热门差一部“爆款”?
如果只看单部作品,双女主短剧仍然算不上主流赛道。但列出片单时,量变还是很清晰的。
《我的姐妹三千岁》再奇幻梗之下用姐妹相交过程替代霸总拯救式甜宠,《白夜花园》《破晓》等作品把女性互助嵌入悬疑结构,王小亿、刘念这些有过爆款甜宠作品的头部短剧女演员也不断加入这一题材之中。

在红果短剧APP搜索栏输入“姐妹”或者“闺蜜”,可以见到相当数量的剧目,可见此类双女主剧已经有规模化趋势。
横屏赛道同样给出了一些积极信号。《以她之韧》的两位女主角王一菲和彭雅琦以“鱼你有染CP”姿态登上微博视界大会年度推荐的影视CP之列,并且在双人杂志销量、双人商务合作、双人见面会门票销售方面的数据都有大热之势,可以说是国产影视剧双女CP商业化的早期样本。

《以她之韧》线下见面会
而更具类型化叙事的《彼岸灯塔》分账突破1600万,虽然双女主并非唯一卖点,但女性搭档在类型化包装与高质量的内容托举下,也让市场看见了双女主故事的潜力。
从数量到收益,双女主短剧已经完成了一轮试探期。这种存在感,不再依赖单部作品的偶然爆发,而是在2025年因为持续的输出形成让人无法忽视的新印象。
“别试探了,有市场!”
“我砸锅卖铁也要治好你的异性恋!”
“你俩的中药是不是换成冰美式了?”
“是姐妹还是恋人,我自有判断。”
在弹幕评论区和社交平台里,这类的玩梗层出不穷,似乎是不是短剧观众,哪怕在传播切片里看见了,也会喜闻乐见、拍手叫好。
如此市场形势一片大好的题材,难道不该像早年长剧里“耽改三爆款”带动资本大肆下注耽改剧?随着数量的增加,问题也随之浮现,双女主的受众究竟要看什么?
双女主剧爱好者黎书雅向娱乐资本论(id:yulezibenlun)直言,“我看双女主剧就是为了看暧昧的百合擦边画面,不擦边叫什么双女主?看的就是爱情。”在她看来,《双兔》《以她之韧》这样的作品,本质仍然是百合恋爱表达的替代形式,只是尺度被收敛。

黎书雅因为知竹导演早期拍摄的《教主和小师妹》《医女和兔子精》等出圈百合小短片,开始追看演员的短剧作品,比如圻夏夏、圣微、杨馥羽、杨伊墨等人。圻夏夏工作室与快手星芒剧场合作的一众短剧她一部不落全部看完。
不可否认,因为知竹拍摄的出圈百合小短片积累了基础人气与精准的受众圈层,也影响了这些演员在出演短剧时的自身定位和选剧方向。只不过因为审查原因,只能做“擦边”百合剧,短剧《浮华梦》因此甚至出现了“男魂女身”的规避方式,引起了不少粉丝质疑和不满。

社交网上一直都有“百合剧只吸引同性爱好者”的说法,黎书雅对娱乐资本论(id:yulezibenlun)表示,“现在很多直女也爱看双女主,只不过不太能拍大尺度,但美女谈恋爱,对所有人的眼睛都很好。”
对一部分核心观众而言,双女主剧的吸引力,本就来自恋爱张力。另一种声音同样存在。
双女主竖屏剧爱好者昭昭并不认同“爱看擦边百合”的说法,“我去看过春节前宣传比较多双女主短剧《暗处》和《双姝美探》,都没看下去,双女主搭档探案确实是想走《猎罪图鉴》《民国奇探》那种路子,就是故事实在不太吸引我。”
比起这两部剧横屏短剧,昭昭更喜欢看《糟糕,和闺蜜一起穿书后把反派玩儿坏了》《两宫太后重生了,更改诏书换皇帝》这些轻喜后宫剧。

《糟糕,和闺蜜一起穿书后把反派玩儿坏了》截图
“我比较喜欢看这种姐妹一起大闹后宫的剧,两个女生联手开大,爽感加倍,喜剧感也很强,我有时候甚至不把它们当剧看,就像抖音小红书连载的搞笑小段子。至于两个女生搞不搞暧昧,我其实不太关注,小姐妹也很可爱,我需要的放松的情绪到位就可以了。”
在她看来,很多竖屏双女主短剧真正吸引人的,是女性之间的同盟与替代关系。“姐妹、闺蜜、搭档,反正不止有男人,这种关系不一定非要往恋爱上去理解。”尤其是在重生复仇或豪门博弈题材中,当女主迅速放弃渣男转而依赖强势姐姐,这种依赖替换本身就具备爽感。
两种观看方式并行存在。
有人在看CP,有人在看联盟;有人期待情绪暧昧,有人更看重反套路爽感;有人把双女主当作百合题材的延伸,有人则把它视为去男性中心化的叙事重塑。
“和闺蜜/姐妹一起点模子玩儿男人,岂不是更好?女性意识觉醒之后,物化一下男性怎么了?”昭昭笑言。

《大小姐她给的太多了》截图
这并不是简单的审美差异,而是结构理解的不同。文学策划阿白给出了更为审慎的判断,“双女主一直都是蓝海题材,受众和需求肯定是有的,主要问题还是在拍给谁看。”
就好像黎书雅想看恋爱,昭昭要看闺蜜。双女主的核心粘性受众相对明确,是只想看“擦边百合”的人群,她们粘性强,有商业化前景,可若双女主剧只服务于“恋爱向”期待,覆盖面自然有限,就像“全网三百腐女”的梗一样,全网“百合女”的受众只会倍数缩小;若完全转向更泛众的女性爽感表达,又未必能满足对CP情绪有强烈需求的观众。

从“浪漫爱”到双女主,女性情绪需求的迁徙
如果把“到底拍给谁看”这句话再往下追一层,或许可以看见一条更早就开始拐弯的审美迁徙,同样是女性观众的情感需求与社会结构压力,在不同阶段找到了不同的“承载体”。
从霸总到耽美,再到双女主,表面上换的是人物配置,底层换的是女性把自己从现实关系里抽离、再把自己重新安放回去的方式。所以本质不是类型更迭,而是一种情绪转向。
在小娱与编剧胡雪的对话中,她将这条迁徙的起点,指向一个最早被命名的女频概念“浪漫爱”。
最初提出“浪漫爱”概念的是一位美国的社会学家,他在一个社区内做了一次小范围调研。当时的美国社会传播的小说,基本是由男性书写的传统历史题材或者悬疑题材,忽然有一部“以传统历史为背景,却主打女性与历史人物恋爱”的小说,类似现在的穿越小说,在家庭主妇阶层卖爆,这个文化现象引起了这位社会学家的注意。
“在当时的社会结构里,男性掌握权力,女性只能当家庭主妇,没有地位,也没办法出去工作。”胡雪阐述,当两性矛盾爆发时,男性可以用一句“不过就别过了,离婚”来终止谈判,因为经济命脉在他手上,女性只能屈服。于是,“浪漫爱”的小说变成了女性的情绪宣泄口,因为小说里的男性“帅气温柔多金还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极端的浪漫与现实对冲,提供了一种“权力反转式的爽”。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强制爱”“追妻火葬场”这些类型会很受欢迎,胡雪解释道,“当女性在现实情感里长期承受权力不对等,她需要一个场景让自己有权对男性Say No,让男性倒追、付出、低头。它当然不等同于现实的女性主义,但已经是一种情感补偿。”
逐渐地,浪漫爱不止于BG剧和男霸总。

网友对《微微一笑很倾城》番外篇的评价
很多女性意识到,只要人物结构还是“一男一女”,现实社会结构里中男强女弱的性别压力还是会影响观感。胡雪举例了顾漫名作《微微一笑很倾城》,“这样一部爆款言情剧,番外里再聪明优秀的女主,在当时那个以“嫁的好”为标准的年代,也只能在家当娇妻,不能外出工作,可是女性一旦停止了自己向前的步子,就与男主拉开鸿沟,最后沦为被儿子嫌弃的家庭主妇。这样一来,女性在观看时很难彻底忘掉现实中受到的社会结构里的性别压迫。”
于是,耽美小说成为“浪漫爱”的下一站。
当恋爱中的两个人都是男性时,就可以忘掉很多现实的性别压迫,“哪怕耽美小说里的‘受’在关系里承担了更多传统意义上的‘女性角色’,身份仍然是男性。男性的身份在互相对抗时,就比男女之间的对抗更自然合理。”她甚至举了“攻受互殴”的例子:同样的冲突强度,两男之间的“互殴”可以相信是“相爱相杀”,如果换成一男一女,观众很难相信他们彼此仍是“真爱”。
从这个角度看,耽美更像“浪漫爱”的一次升级改造:第一步,是把自己从现实生活里抽离出来,去虚幻的爱情里寻找话语权的平衡或者权力结构的平衡;第二步,是把“我”作为一名女性的身份和视角都剥离出去,不再纠结现实合理性,只看两个人把恋爱谈到极致。
“这也是为什么耽美受众通常认为自己看的两名男性的恋爱是很纯粹、极致的,因为女性观众可以忽略现实环境,在耽美故事中索取高浓度情绪。”
但如今,女性群体的女性意识和主体性开始增强,这种“身份剥离”开始“归回”。
“女性开始强调自我的主权,同时在现实生活中她们也看到了男性的不靠谱,于是对男霸总的慕强和依赖就回归到了对女性身上,并且希望作为女性的自己去体验对女强的依赖,也就形成了双女主。”

比如胡雪看过的短剧《姐姐结婚,我也结》,妹妹因为对姐姐的依赖,在姐姐结婚后,为了能和姐姐继续一起生活,决定勾引姐夫的弟弟,当姐姐离婚后,也义无反顾地离婚追随姐姐离开。
“其实关键不在于‘男的不行’才换成女性,而是女性对依赖本身变得小心警惕,当现实里的男女情感关系越来越不稳,她们开始在女性之间寻找一种更对等、更可控的互助方式。”
所以依赖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方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在短剧里会频繁看到新式双女主结构:一对女性关系里,常常会出现一个更强势、更有资源的“姐姐/闺蜜/搭档”,以及一个被托底、被带飞的“妹妹”。
比如《穿书富家妯娌,我和闺蜜齐上阵》系列,《以姐姐之名》《重生后我和公主成闺蜜,顺便换了江山》《闺蜜双穿:急,这届反派不好撩》《一起穿书后,我和炮灰闺蜜一路躺赢》《逃婚路上遇女帝》等……双女主之所以会在竖屏短剧里迅速变多,并不只是“题材风口来了”,而是情绪叙事刚好踩中了更现实的女性心理转向。

《我的姐妹三千岁》截图
“就好像小红书现在有很多‘我的有钱闺蜜’段子,每天一睁眼,我的有钱闺蜜就会给我多少钱,《我的姐妹三千岁》《大小姐她给的太多了》不就是这种故事的变体吗?”
如果把这些逻辑放回到黎书雅和昭昭的看点冲突里,前者把双女主当作百合恋爱向的替代品,觉得“我仍然在寻求浪漫爱,只是换成更安全的方式”;后者把双女主当作一种新的依赖对象,“我不想再被男性中心叙事带着走,我要在女性之间寻找托举与联盟”。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也正因为如此,双女主短剧真正的需求尚未统一。

“反套路爽感闺蜜剧”比“浪漫爱百合剧”更落地?
《以她之韧》无疑是2025年声量最大的双女主剧,它同样面临最基础的收益问题,在云合数据100万门槛的分账榜上,它仍未登榜,即分账或许不达100万,同时爱奇艺站内热度不达3500。
当然,这部剧的优势则在于,双女主演员的CP向商业活动为片方和演员挣到了额外的收益,以及抓住和可以付费的核心粘性粉丝群体。
即便如此,在该剧导演陈未衾的直播里也只是提到“应该不会亏”。
这很像典型的耽美剧的商业模式。

“如果把横屏短剧放到横屏分账剧的赛道里来看就不难理解,从2023年双女主探案分账长剧《消失的痕迹》以超过5000万的分账拿下该赛道的年冠,双女主分账横屏剧的优势就仅存在于悬疑探案这一类型化的题材上,并且已经到达一个分账天花板。包括去年至今的《暗处》《见习女探》《双姝美探》,分账剧赛道覆盖的部分下沉人群对悬疑探案的偏好也很明显,所以双女主无非是这类题材的差异化包装。”文学策划阿白向小娱解释了横屏短剧的瓶颈与求新。
《以她之韧》跳脱了这个题材的底层看点,转而将主要看点放在伪骨科相爱相杀的双女主人物关系上,浅浅擦边球、浓浓氛围感,确实除了同性百合受众之外,没有通俗化的卖点能让更大众的群体“看懂”人物关系。
横屏双女主的困境,其实正卡在这里:要么走类型化悬疑探案,但已经触顶;要么走浪漫擦边,但核心受众规模有限。
双女主竖屏短剧的起量,逻辑就大不一样。
“有钱闺蜜/姐妹带我飞”的看点,重点是“我”和“闺蜜/姐妹”过日子吗?重点当然是“有钱啦”!
“底层逻辑就不是为了看人物关系,一是为了体验不靠男人靠闺蜜/姐妹的反套路,二是为了闺蜜/姐妹独宠‘我’的爽感,竖屏短剧从不拧巴自己要给观众看什么,情绪价值给到就可以了。”阿白笑言。
双女主竖屏短剧的底层逻辑是“反套路爽感”而不是“搞百合”。

小红书新型闺蜜段子
比如《大小姐她给的太多了》里的大小姐司念出场就用钱砸向穷学生桑宁,桑宁抛下传统女主的骨气,立刻卑躬屈膝为大小姐鞍前马后,在劝说大小姐离开渣男白岩朗时,渣男企图用绿茶言语继续PUA大小姐,以往剧情里的大小姐立刻会被绿茶渣男挑拨而与闺蜜心生嫌隙,但这次大小姐主打“听劝”,不仅远离渣男还立刻通过台词向观众解释清楚她非常信任这个用钱“买”来的闺蜜。
“以往大女主逆袭的路径依然绕不开男性资源,如今姐妹联手、闺蜜合谋、妯娌齐上阵。观众获得的并非暧昧想象,而是不再被男性中心叙事牵着走的爽感。“阿白直言,“这种爽感是泛众的,可以打中的人群更大。”

抖音闺蜜段子
女性观众可以获得情绪补偿,男性观众也可以当成喜感段子剧观看。它不要求观众必须理解复杂的情感指向,而是以轻量、直给的反预期制造快感。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不强调“嗑CP”,更通俗化的“CB向”表达,即强调友情、合作、托举,而非爱情。
再加上竖屏成本与受众体量匹配,“情绪到位就能保本”,双女主自然在这一赛道里完成规模化增长。《穿书富家妯娌,我和闺蜜齐上阵》《糟糕,和闺蜜一起穿书后把反派玩儿坏了》等IP拍起系列化,本质上证明的不是“百合市场扩张”,而是女性互助爽剧的稳定需求。
相比之下,双女主剧如果试图对标“泰百”(泰国百合剧),风险更高。
阿白提到,泰国百合剧与耽美剧的崛起,本质并非故事质量的主动升级,而是BG言情剧被高质量的陆剧(中国电视剧)迭代淘汰后,被迫寻找差异化类型路线。类型噱头带来了区隔,却并未同步提升整体剧作水准。而“泰百”的商业闭环依赖高度集中、愿意为CP付费的核心人群。在中国市场,这类人群规模难以支撑横屏剧的成本体系,演员也无法长期绑定商业活动而不拍戏。

泰国百合剧《设计爱情》结婚桥段
也因此,双女主横屏短剧如果继续围绕“浪漫擦边”打转,既难扩圈,也难盈利。真正更具可行性的路径,反而在于竖屏短剧已经跑通的CB向双女主剧。
从市场表现来看,双女主竖屏短剧的增长已经给出答案。“双女主”的故事如果要进入更大的叙事空间,或许拼的不是尺度,而是即时情绪需求。
当“她和她”的关系能够同时承担爽点、趣味与叙事驱动力时,自然会成为一种稳定表达,而不是短暂噱头。
这或许,才是双女主赛道真正的下一步。